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

  〈八佾〉,本篇总共26章。一般来说,《论语》的篇名是选取第一章的头几个字来命名的,这篇的篇名并不是排在比较前面的几个字“季氏”而是“八佾”。皇侃认为“此不标‘季氏’而以‘八佾’命篇者,深责其恶,故书其事以标篇也。”清代翟灏不同意这样的说法:因为篇名并不是孔子自订的,所以没有褒贬在内。此外,第十六篇就叫“季氏”,这又要如何解释?他认为这是为了避免和后面篇名重复的权宜做法。可是,从编辑逻辑上来看,应该本篇称为“季氏”,后面第十六篇才应该避开和此处篇名重复而改名才是。这显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,所以没甚么人愿意花时间来讨论这件“小事”。各位也就姑妄听之。

  《论语》的编排顺序一般来说是没有甚么特定的意义,但是皇侃和邢昺都喜欢从其中找出一些编者的“深意”。邢昺就在此篇开头说:“前篇论为政为政之善,莫善礼乐。礼以安上治民,乐以移风易俗,得之则安,失之则危,故此篇论礼乐得失也。”

  这里一开始不是前面出现的套语“子曰”,而是“孔子谓季氏”。《说文》简单说是“说”,皇侃的说法,“谓”是“评论”,而评论有当面的和背后的,孔子这里应该是在背后评论季氏,而不是当面指陈。在〈公冶长〉前三篇中也有“子谓公冶长”、“子谓南容”,和“子谓子贱”等同样用法。但是有时候又不像是“评论”,而有“告诫”的意思,请看〈雍也〉子谓子夏曰:“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。”

  有时又不是“评论”和“告诫”,请看〈述而〉子谓颜渊曰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唯我与尔有是夫!”子路曰:“子行三军,则谁与?”子曰:“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”别小看这里“当面说”或“背后说”的差别。如果是“当面说”,孔子就真是实践自己说过的“见义勇为”;如果是“背后说”,那孔子也不过是“名嘴”而已。当然,问题还要扯到“季氏”是谁的问题,这也和“当面说”和“背后说”有关。如果“季氏”早已过世,孔子也只能“背后说”;如果还活着,那么“当面说”和“背后说”就又回到前面的疑惑上。

  当时鲁国“三桓”当政(“陪臣执国命”),“季氏”是“上卿”,所以皇侃认为孔子就以他为例。这里不称其名,而只含糊地说“季氏”,刘宝楠的说法是孔子为“尊者讳”的缘故。何晏引用马融的说法,就指明说是“季桓子”。程树德认为应该是“季桓子”的祖父“季平子”。有的怀疑是前面出现过的“季康子”。可惜,没有确切的历史资料可以证实哪种猜测是对的。

  “八佾”的“佾”是一种八个人排成一列的单位。“八佾”就要用上八八六十四个人,“六佾”用六八四十八人,“四佾”依此类推。。根据《春秋穀梁传》和《春秋公羊传》在隐公五年的共同的记载都是:“天子八佾,诸公六佾,诸侯四佾。”鲁国因为是周公儿子伯禽的封地,而周公又是周朝功臣,所以周天子特别恩赐鲁国可以用天子八佾之乐。可是“季氏”是“鲁臣”而非“鲁君”,照理是没有跳八佾舞的资格,这个没资格的人竟然在自己家庙的庭上跳起了“八佾舞”,根本就是“僭越礼法”,这样“乱了套”,怎么是一个重视“礼乐制度”的孔子所看得下去而默不吭声的事呢?

  所以孔子哀叹说: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“是”是“此”,白话说就是“这样的事情”。

  这里对于“忍”历来有两种解释:一种是对季氏以外遵守礼法的人来说,就是“容忍”,也就是说“对于季氏这种违反礼法的事情各位大人先生竟然也能忍气吞声(真是有修养啊!),那朝廷还有没有甚么事情不能忍气吞声呢?”当事人可能会辩解这是“相忍为国”。可是“相忍”是“各让一步”而不是“片面的忍让”。《论语》另外一处出现“忍”时,也是这里同样的意思,请见〈卫灵公〉子曰:“巧言乱德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

  另外一种是对“季氏”说的,朱子说是“忍为”,就是“狠下心做出来”,虽然孔子不是当他面说的(我想问:孔子为什么不跑去说给季氏听呢?),意思就变成“这样的僭越礼法的事情他都狠心做得出来,那还有甚么事情是他狠心做不出来的呢?”或许孔子在此用“忍”的“双关语”,骂到所有相关的“犯(礼之)人”和一干不作为“共犯”。

  对这句话的了解,似乎也反应了解读者对于孔子的先入为主观念。如果把孔子当人,在缺乏更明确的历史资料佐证的情况下,很难不怀疑:孔子除了骂之外,自己又做了什么呢?上一章的结尾说:“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连起来读,不是有点讽刺吗?〈为政13〉“先行,其言而后从之”,这又是谁说的呢?前人有人显然更我有同样的疑问,可是“尊孔先行”,所以推论这话可能是“孔子还未仕时”所说的。那就更有趣了,如果“未仕”时敢说,“既仕”以后就噤若寒蝉了吗?孔子说过:“听其言,观其行”,他自己也该被用同样的标准来检验吧?不是“反求诸己”吗?我不是对孔子不敬,我只是想要从孔子的言行来开启我的智慧。

  最后想到,每年9月28日孔子诞辰纪念,孔庙都要请小朋友跳八佾舞,孔子到底会不会生气?我曾经在去年三月天到山东曲阜孔子的坟墓前问过这个问题,当时旁边都没人,我苦等了大半天,没有听到任何回复,也没看到任何征兆。回来后这么久,也从来没有梦过孔子。“甚矣!吾衰也!久矣!吾不复梦见孔子!”

  难道,他因为我上面的话怀疑他而气到不想跟我说话?难道,他在想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

  最后,回到“季氏”来,有关他的故事还多着呢,还会扯到孔门弟子,这恐怕也是“孔门功过格”可以讨论的。《韩诗外传》〈卷十14〉季氏为无道,僭天子,舞八佾,旅泰山,以雍彻,孔子曰: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然不亡者,以冉有、季路为宰臣也。